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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作人的民间立场及其对新文学的建


2007 年 12 第4期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 Journal of 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Culture   Nanjing Normal University

Dec. ,2007 No. 4

周作人的民间立场及其对新文学的建构
林分份
( 北京大学   中文系 ,北京   100871)

摘   : 清末民初以来 ,民间文学被知识分子当作文化改良和文学变革的资源 。周作人以 要 民俗学方法入手 ,对民间文学有着独特的认知与论述 。本文通过考察五四后周作人民众认同 的转移及其对各种民众文学形态的评判 ,考察他的民间立场与新文学建构的关系 ,并由此呈现 其身份认同的独特性和思想心态的复杂性 。 关键词 : 周作人   民间立场   新文学 中图分类号 : I206. 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8 - 9853 ( 2007) 04 - 084 - 07

近代中国对民间文学的自觉借鉴 ,起步于晚清知识分子改良 、 自救的文学活动中 。虽然 ,梁启超 、 夏 曾佑 、 蒋观云 、 谭嗣同和黄遵宪等人已认识到 : 一 ,神话养成民族精神 ,为民族文学之源 ; 二 ,歌谣 、 童谣 、
[1 寓言不但具有教育功能 ,尤其对儿童教育 , 而且 , 借鉴歌谣可以改良诗歌创作 。 ] ( P20 - 21) 但民间文学与

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与文化之关系的建构 ,却是由鲁迅 、 周作人 、 胡适等五四新文化人完成的 。五四新文 化人之发现 “民间”自然与他们的启蒙目的和新文学变革的动机密切相关 ,也由此在民间文学论述方面 , 显示了某种 “态度的同一性” 。然而 ,他们对于民间文学与新文学之关系的论述并非铁板一块 ,并且由于 他们对民间和民众的认同差异影响了他们对于新文学的理论建构 。本文便是在文学史与思想史的框架 中 ,探勘周作人的民间立场与其新文学建构的关系 ,并由此呈现其身份认同的独特性和思想心态的复杂 性。 五四时期 ,周作人对民间文学的主要特点做过阐释 : 一 ,所谓 “民间”乃是指 , “多数不文的民众”二 , ; 纯粹的 “民间文学” 是生于民间 ,且通行于民间 ,它记载了民众所感的情绪与所知的事实 ; 三 ,民间文学是 民族文学的始基 ,其特质在于真实表现民间的精神 , 有精采的技巧与思想并非其所长 , 而有 “笨拙的措 词” “粗鄙的意思” 和 正是其本来 ,因此也无可奈何 ; 四 ,经文人收录 、 修饰后的民间文学 ( 如六朝的子夜歌 等) ,虽成为文艺的出品 ,却减少了科学的价值[ 2 ] ( P47) 。周作人的观点基本囊括了五四知识分子的民间 文学论述的诸多面向 ,而且将 “民间” “多数不文的民众” 与 等同 , 在现实指向上赋予 “民间” “下层大 与 众” 劳工阶层” 平民” 民众” “ 、 “ 、 “ 、 等诸多概念一致的内涵 ,由此形成与 “贵族” 士大夫” “ 、 等概念相对的模 式 。易言之 ,在周作人 、 、 鲁迅 胡适等新文学家的论述视野中 ,民间文学往往以平民文学 、 民众文学 、 劳工 文学等 ①变体出现 ,处于对立面的 ,则是贵族文学 、 庙堂文学 、 士大夫文学 、 文人文学等 。因而 ,当本文探 讨周作人的民间立场与其对新文学的建构这一命题时 ,除了关注其民间文学论述外 ,更多的是考察他对 民众文学 ( 平民文学) 以及体现为民众文学形式的国民文学 、 革命文学 、 左翼文学等文学思潮的论述 ,由
收稿日期 :2007 - 09 - 17 作者简介 : 林分份 ,男 ,1976 年生 ,福建漳浦人 ,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主要研究方向为现代文学史与学术史 。 ① 民间文学与平民文学 、 民众文学等普通文学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正如当时论者所说的 “ …… , 民间文学和普通文学的不同 : 一个是 个人创作出来的 ,一个却是民族全体创作出来的 ; 一个是成文的 ,一个却是口述的不成文的 。参见愈之 ” 《论民间文学》载于 1921 年 1 月 , 《妇女杂志》 卷 1 号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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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呈现他对于新文学独特的想像与塑造 。 周作人对民间文学的研究兴趣肇始于留日期间 。回国后 ,自 1912 年起即开始从事民间文学的收集 与研究 。他的民间文学论述 ,主要体现在以民俗学方法为核心所展开的关于民间文学的理论认知与建 构 ,其范围主要集中在神话 、 、 童话 歌谣等方面 。周作人提倡 “童话研究当以民俗学为据 ,探讨其本原 ,更 [3 ] 益以儿童学 ,以定其应用之范围 ,乃为得之” 。五四时期 ,周作人提倡歌谣征集和整理 ,民俗内容则主 [6 要指 “中国极大多数的人的思想” “国民的思想 , 风俗与迷信” ] ( P37) , 落实到当下的民间文学 ( 民众 或者 文学) 时 ,也指 ‘社会之柱’ “ 的民众的心情” 人民的真的感情” “ 、 等具体内容 。正是由于对民俗学意义的 强调 ,周作人主张歌谣 “无论如何粗鄙 ,都要收集保存” 希望投稿者不必自己先加甄别 ,尽量的录寄 ,因 “ ; [ 2 ] ( P47) 为在学术上是无所谓卑猥或粗鄙的 。 ” 然而 ,在提倡民俗学 “学术的” 研究的同时 ,周作人不忘民间文学 “文艺的” 研究的意义 “若更以文史 : ( 兼世说) 原人之文学 …… 家言治童话者 ,当于文章原起亦得会益 。盖童话者 故探文章之源者 ,当于童话 民歌求解说也 。[ 5 ] 由原人创造的文学乃是后来文章的源头 , 即是周作人后来在歌谣运动期间所持的 ” [ “文艺的初期是平民的”6 ] ( P14) 的观点 ,或者是其所认可的从歌谣变为情歌 ,再加纯化而为美人香草的文 词的文学发展轨迹 [ 7 ] 。循此思路 ,在论述民间文学与新文学的关系时 ,周作人屡屡强调对民间文学 “文 [8 ] 艺的” “可以供诗的变迁的研究 ,或做新诗创作的参考”以 研究 , “引起将来的民族的诗的发展” 。具体 而言 ,即民歌的 “风格与方法” 方言” “ 、 特色等可以为新文学特别是新诗的创作与发展提供借鉴[ 2 ] ( P169) 。 将民间文学视为贵族文学 ( 士大夫文学 、 文人文学) 之源头 ,并将之作为文人文学创作的借鉴对象 , 基本上是五四新文化人对于民间文学的共识 ①。周作人在这一方面并没有过人之论 ,倒是其在论述民 间文学与各种民众文学形态之间的思路及其游移的立场值得关注 。在周作人民间文学与新文学论述的 视野中 ,现实的国民文学 、 阶级文学 、 革命文学等文学思潮 ,都被其归入民众文学的范畴 。而周作人正是 在对当时多种民众文学形态的评判中发展着他的新文学论述 ,也由此不断修正其所塑造的新文学形象 。 令周作人迅速驰誉文坛的是 “人的文学” ,即主张人道主义的文学 。而所谓人道主义 ,按照周作人 论 的定义 “并非世间所谓 , ‘悲天悯人’ ‘博施济众’ 或 的慈善主义 ,乃是一种个人主义的人间本位主义 。[ 9 ] ” 周作人此时的 “个人” 概念 ,是指代表全体人类之性质的个人 ,也是反映了人类共通情感的个人 。而且 , 在他看来 ,文学的 “个性” 指的不仅是独创 、 自然等特点 ,更重要的 “个性是个人唯一的所有 ,而又与人类 , 有根本上的共通点 。惟其如此 “个性就是可以保存范围内的国粹 ,有个性的新文学便是这国民所有的 ” , [ 2 ] ( P147) 真的国粹文学” 。究其实质 ,这种 “个性的文学” 第一重要的是 , “个人的解放” 即周作人所说的 , “个人主义的文艺” 个人既然是人类的一分子 ,个人的感情当然没有与人类不共同的地方”这就在理 “ : , ② 论上贯通了 “个人的也即人类的也即人道主义的” 这一基本逻辑 。基于此 “个人主义” , 成为周作人的 新文学想像中既是始点又是指归的标志性因素 ,并由此影响着他对文学的社会功能即 “传染” 作用的论 述。 周作人曾引安特莱夫 ( Leonid Andrejev) 的话说明文学的 “传染” 作用对于促进人们之间的互相理 [9 ] 解 ,以及 “拭去一切的界限与距离” 的意义 ,他也赞同托尔斯泰人道主义的艺术论 ,强调群体的普遍真 挚的 “共通感” 作为文学的表现对象 ,认可文学具有与宗教同等的 “传染” 作用[ 10 ] 。然而 , 周作人很快就 转变了立场 。1922 年 1 月 ,俞平伯在 《诗》 月刊创刊号上发表了 《诗底进化的还原论》指出 , “诗底效用是 在传达人间底真挚 ,自然 ,而且普遍的情感 ,而结合人和人底正当关系 。同时 ,俞平伯承认自己受托尔斯 ” ( 泰 《艺术论》 的影响 ,提倡“人生的文学”认为 , “好的诗的效用是能深刻地感多数人向善的”重点号原文
( ( ① 参见胡适 《白话文全集》上卷) 19 页 ( 上海 ,新月书店 ,1928 年再版本) 、 傅斯年 《中国古代文学史讲义》 傅斯年全集》 卷 9 页 , 台 《 2 ) 鲁迅 ( ) 北 ,联经出版事业公司 ,1980 年》 、 《门外文坛? 不识字的作家》载 1934 年 9 月 1 日 《申报? 自由谈》收 , 《且介亭杂文》 ② 在这个逻辑推行过程中 ,周作人抽掉了由 “个人” “人类” 到达 的媒介 , 用省略的空白代替了两个不同概念之间本应存在的连接纽 带 。这个连接纽带 ,乃是在生活层面上填弃这两个极端的人之关系的各种阶段 —— — 宗教 、 乡党及至民族 、 国家 。参见木山英雄 《文学复 古与文学革命》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4 年 ,87 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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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 ,并要求诗应该是面向大众的平民的 。此中 “普遍的情感” 人生的文学” 、 “ 等提法 ,与周作人 《新文 学的要求》 一文中的论述庶几合辙 。然而 , 周作人读了 《诗底进化的还原论》 , 马上写了一篇 后 《诗的效 用》 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不仅再次阐明 “个人即是人类” 的观点 ,而且一反之前对于托尔斯泰艺术论的 [6 认可 ,认为 “他 ( 指托尔斯泰 ,引者) 的普遍理解的标准也不免有点牵强了” ] ( P19) 。几乎同时 ,在给俞平 伯的信中 ,周作人承认自己对于托尔斯泰艺术论看法的转变 , 强调了 “文学的感化力并不是极大无限
[ 的”11 ] 的观点 。

在回应周作人的信中 ,俞平伯指出 “文艺的效用” , 问题 ,其实是从 “感染性” 即对于读者的 “传染” 作 用而言 ,而不是只有作者或者少数几个人认为是杰作就可以的 ,这才是评判艺术的客观标准 ①。在此 , 俞平伯触及了周作人此时文艺观中的个人主义实质 。因为如果避开读者的评论 ,纯粹坚持自己的标准 , 就是以作者为中心的 “唯表现” 。而这一理论实质 ,正是英国学者科林伍德 1930 年代所批评的 论 “审美 ( 个人主义”Aest hetic Individualism) 。科林伍德指出 “( 审美) 个人主义设想一个人仿佛就是上帝 ,就是 , 一种独立自足的创造力 , 他唯一的任务就是自行其是 , 并且通过适合其本性的任何作品去显示其本 性 。[ 12 ] ( P323) 对文艺的 ” “感染性” 效用的否定 ,正是审美个人主义最核心的部分 。而忽略文学对于读者以 及多数人的 “感染” 作用 ,就是忽略对于普遍人类的关怀 ,文学实际上成为少数人和作家本人兴趣爱好的 产物 。对基于审美个人主义的 “人生的文学” 的提倡 ,自是有别于 “为艺术的艺术” “为人生的艺术” 和 的 主张 ,显示了周作人对文艺的独特理解 。然而 ,周作人所强调的 “文学只有感情没有目的 ,若必谓为有目
[ 的的 ,那么也是单以 ‘说出’ 为目的”13 ] 的文学表现论 ,与梁实秋超阶级的唯艺术论具有不可避免的内在

同构性 。而此种以自我趣味为中心 ,强调 “自我表现”只顾自己 , “说出” 而又心安理得的 “个人主义”其 ,
[ 14 结果将最终沦为纯粹的 “自我主义” ] ( P9) 。而这 ,正是贯穿五四后周作人的文学观 、 文学史观 、 生活观

等思想形态的理论内核 ,并成为不同时期人们评说不休的话题 。 这种文学观上的审美个人主义 ,成为五四后周作人所坚持的文学观念 ,并在实际上支配着他的民间 文学论述和新文学论述 。1925 年 6 月 ,在致穆木天的信中 ,周作人谈到自己也赞成国民文学 “但是我 , 要附加一句 ,提倡国民文学同时必须提倡个人主义 。[ 15 ] 此外他还指出 ,歌谣要被 ” “全心的” 接纳为 “民族 的文学”其关键在于 , “个人意识” “民族意识” 与 的同样发达 ; 而只有具备 “彻底的个人主义”真正的国家 ,
[2 主义才会发生 ,提倡民众文学与国民文学也才不至于 “落空” “毫无希望” ] ( P46) 。周作人在此将 和 “个人

主义” 作为其理想 “新文学” 的核心与旗帜 ; 反之 ,任何缺乏个人主义意味的 、“群众” “多数人” 以 或者 为基 准而展开的文学思潮 ,在他看来都无法在 “革命” 的意义上成为新文学的发展方向 。 与对 “个人主义” 文学观的坚持相伴随的是 ,周作人通过批评各种形式的民众文学 ( 通俗文学) 展开 对新文学的建构 。他指出 ,新时代的作品中也常见到旧时代的旧话 ,文学并没有什么阶级可分 ,但文学 里的思想确实可以分出属于某一阶级某一时代的 ,如封建时代或有产阶级之类 ; 以苏曼殊为代表的鸳鸯 蝴蝶派的思想并没有逃出旧道德的樊篱 ,而彼时的革命文学 ,正与鸳鸯蝴蝶派同[ 2 ] ( P93) 。让周作人念兹 在兹者 ,并非某一时代文学阶级属性的共时性划分 ,而是不同时代文学作品中思想 、 精神的历时性沿袭 。 在他看来 ,革命文学之所以不符 “革命” 之实 ,因其传达的是一种历史沿袭的旧思想 ,只不过在形式上借 了民众的口重说出来 [ 2 ] ( P96) 。他在 1930 年对 《霓裳续谱》 白雪遗音》 《 、 等民歌的考察说得更明白 : 我以前觉得中国自大元帅以至于庶人几乎人生观全是一致 ,很以为奇 ,随后看出这人生观 全是士大夫阶级的 。( 恐与西洋的所谓布耳乔亚有殊 ,故恕不引用新名词 ,) 而一样地通行于农 工商 ,又极以为怪 ,现在这才明白了 ,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中国民众就一直沿用上一阶级的思 想 ,并保留一点前一时期的遗迹 。这个问题怕得拉开去 ,我现在只在民歌 —— — 前代集录的内部
① 参见俞平伯 《致周作人信》载 1922 年 4 月 , 《诗》 卷 4 期 。然而 , 俞平伯这种激进的主张很快就发生了变化 , 转而承认 1 “作诗不是 求人解 ,亦非求人不解 ; 能解固然可喜 ,不能解又岂作者所能为” 。参见俞平伯 《致汪君原放书 〈代序〉 《冬夜》上海 : 亚东图书馆 ,1925 》 , , 年再版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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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 民歌上来看 ,很感到上面所述的情形之的确 。 ] 就实际来看 ,由文人或优伶创作的 《霓裳续谱》 白雪遗音》 《 、 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民歌 ,它们是流行于市民 [ 17 中的俗曲唱本 ,或者如沈兼士所区分的流行于乡里间的 “假作民谣” ] 。在世界民间文学史上 , 此类由 低级文人 、 优伶创作的民间文学作品的存在是普遍的现象 。在某种意义上 , 无论是欧洲或是中国 , 在 ( ( “官”庙堂) 与 “民”民间) 两种文化之外 ,实际上存在着第三种文化 ,这种文化以受教育程度较低的文人

或者优伶为创作主体 。而在文化分层上 ,这些文人或者优伶实际处在如英国文化人类学家雷德菲尔德 [ ( Redfield) 所说的 “大传统” “小传统”18 ] ( P41 - 42) 之间 , 他们对上层文化与下层文化的成分兼收并蓄 。 与 也正由于这种状况的存在 ,关于民间文学的创造性 ,到底是来自下层 ,还是下层对上层文化的模仿 ,一直 是欧洲学者所争论不休的话题 。但周作人此时选择的却是下层文人对上层文化的模仿说 ,不仅否认了 民歌为纯粹民间创作的说法 ,更由此影响了他对通俗文学的认识 。在 1932 年一次题为 《关于通俗文学》 ( 包括戏剧 、 的演讲中 ,周作人指出 ,像刘半农以前在 《新青年》 杂志上所讲的下等小说 唱书 、 、 说书 小说四 ) ,先为士大夫所作 ,然后流传于民间 ,变为通俗文学 “因此平民的思想亦变为士大夫的思想了 , 是以 类 , 贩布的亦可以作官 ,平民亦可以作士大夫了 。因而 ,周作人得出结论说 ,正如 ” 《玉梨魂》 《春明外史》 , 等还 [ 19 ] 是中国大多数人所影响之思想一样 ,当时的文学革命 ,革命文学 ,都没有什么大用处 。 由文学中各阶级之间思想的传递 , 周作人否认了文学革命 、 革命文学等与旧文学区别的 “革命” 新 质 。与此同时 ,通过对民众 、 、 平民 国民等概念的修正 ,他改变了之前对于新文学构成的判断 。1925 年 7 月 ,在写给钱玄同的一封谈 “理想的国语” 的信中 ,周作人指出 : 近来很流行 “民众” 这个字 ,容易生出许多误解 ,譬如说 “民众的言语”大家便以为这是限 , 于 “小百姓” 嘴里所说的话 ,他们语汇以外的字都是不对的 ,都不适用 。其实民众一个字乃是全 [ 20 称 ,并不单指那一部分 ,你我当然也在其内 , —— — 所谓平民 、 国民等等名词 ,含义也当如此 。 ] 周作人在此论述的 “民众” 平民” 国民” “ 、 “ 、 等概念 ,已经打破了 “平民文学” 时期所限定的 “民众” “多数 为 不文” 的范畴 ,成为包括知识分子在内的具有 “全民” 意义的概念 。在同一时期的 《国语文学谈》 一文中 , 周作人认为 “我们看见有许多民间文学的存在 ,但这实是原始文学的遗留与复活 ,讲到系统乃是一切文 , 学的长辈 ,并不是如大家所想的那样是为革贵族文学之命而蹶起的群众 。[ 9 ] ( P64) 在此 ,周作人将贵族文 ” ( 文人文学) 划入民间文学的源流中 ,实际上重新解释了贵族文学与民间文学 ( 包括平民文学 、 学 民众文 ) 的渊源关系 ,消解了五四时期 学 “贵族文学” “平民文学” 与 之间二极相反的对立模式 ,并试图为贵族文 ( 此指 ) 构成中的同等地位 。此一论述 , 诚如有研究者指 学争取到与平民文学作为 “新文学” “国语文学” 出的 ,不啻是一种对五四时期平民的与贵族的 、 民间的与官方的 、 口头的与书面的种种二极相反模式的 质疑与规避 ,体现了五四之后周作人新文学论述的自我修正和边缘化 ,以及比同代多数知识分子更为难 能可贵的学理和理智 [ 21 ] 。然而 ,问题的关键在于 ,周作人对新文学构成的修正 ,隐含着一种更为深层的 价值立场的转移 。在 《国语文学谈》 ,周作人虽然否认 中 “贵族” “平民” 与 在社会制度上有好坏之分的说 法 ,却肯定了二者在思想精神上存在的差异 。而在之前关于 “理想的国语” 的信中 ,周作人所担心的是 , 假如以现在的民众知识为标准来规定国语的方针 ,用字造句以未受国民教育的人所能了解的程度为准 , 即使勉强做到 ,也只使国语更为贫弱 。正是民众知识和所受教育的有限 ,使周作人觉得虽是 “多数” 的民 众 ,仍然无法代表全体国民 ,因而 ,以 “多数不文” 的民众为主体的平民文学或民众文学 ,显然是无法胜任 作为新文学努力方向的 “国语文学” 所代表的旗帜与面貌的 。 对新文学构成的修正 ,当与周作人对民众的认识及其立场的变化息息相关 。对周作人而言 ,民间文 学中存在的落后面 ,是天然而又无奈的事实 ,也是他一开始所警惕的一面 。他更批评乡村生活的积弊和 ] 农民的愚昧落后 ,指出农民的宿命迷信 、 渴望向上爬等劣根性局限了他们的眼界[ 2《乡村与道教思想》 。 [ 15 ] 而在情感上 ,他坦陈故乡 “人民之鄙陋浇薄” 是引起其不快追忆的因素之一 。另外 , 从包洋布的纸上 看见一首布店里的伙计所写的 “民众的诗”周作人认为 , “这诗里所说的话 ,实在足以代表中国极大多数 的人的思想 。妥协 ,顺从 ,对于生活没有热烈的爱着 ,也便没有真挚的抗辩 。 ” “但是无论形式思想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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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使我们满足 ,对于民众艺术所表现的心情 ,我们不能不引起一种同情与体察 。[ 4 ] ( P21) 凡此等等 , 对 ” 民众思想的审视态度 ,一直是周作人所保持的理性姿态 ; 而所谓的 “同情与体察”却并不与他对民众及 , 民众文学的批判相始终 。 1922 年 ,在文艺上提倡 “自己的园地” ,周作人写道 : 时 依了自己的心的倾向 ,去种蔷薇地丁 ,这是尊重个性的正当办法 ,即使如别人所说个人果 真应报社会的恩 ,我也相信已经报答了 ,因为社会不但需要果蔬药材 ,却也一样迫切的需要蔷 薇与地丁 , —— — 如有蔑视这些的社会 ,那便是白痴的 ,只有形体而没有精神的社会 ,我们没有去 顾视他的必要 。倘若用了什么名义 ,强迫人牺牲了个性去侍奉白痴的社会 , —— — 美其名曰迎合 社会心理 , —— — 那简直与借了伦常之名强人忠君 , 借了国家之名强人战争一样 的 不 合 理 [6 了 。 ] ( P6) ( 周作人将社会构成分为 “形体” “精神” 和 两个面向 。在他看来 ,只偏于 “形体”社会心理 ,伦常 、 ) 的 国家 ( 个性 、 ) 所主导的 一端即是其所定义的 “白痴社会”而纠正此一 , “白痴社会” 的良剂正是 “精神” 个人趣味 另一端 。藉此 ,我们所要关注的并非周作人对于健全社会构成的理论认知 ,而是在他的划分中 “形体” 与 “精神” 所指称的对象 。在同一时期的 《文学的讨论》 一文中 ,周作人赞成 “诗是贵族” 的说法 ,认为 “文学 家须是民众的引导者 。倘若照我直说 ,便是精神的贵族 。他具体解释说 : ” 这所谓贵族当然不是指物质生活上的特权 , 乃是说精神生活上的优胜 。贵族的精神是进 取的 ,超越现在的 ; 革命家不必说了 ,真的宗教家 , —— — 不是一个满足安乐的信徒 —— — 也无不具 这个精神 。宗教家的乐国净土 ,革命家的新社会 ,与文学家的心里的世界 ,都是民众所应该而 不能够想到的境地 : 在这一点上 ,那三种人是相同的 ,是民众的引导者 ,精神的贵族 。贵族一字 或者字面上有点容易误会的地方 ,不如依了 Aristeus 的原义译作贤者 , —— — 最好的人 , 更为切 [ 22 ] 当。 这种 “精神生活上的优胜” 在接下来一篇题为 《贵族的与平民的》 文章中得到具体发挥 。周作人说 “平民 , 的精神可以说是淑本好耳所说的求生意志 ,贵族的精神便是尼采所说的求胜意志了 。前者是要求有限 的平凡的存在 ,后者是要求无限的超越的发展 ; 前者完全是入世的 ,后者却几乎有点出世的了 。他强调 , ” 求生意志固然是生活的根据 ,但如没有求胜意志叫人努力的去求 “全而善美” 的生活 ,则适应的生存容易 是退化的而非进化的了 。由此 ,他相信 “文艺当以平民的精神为基调 ,再加以贵族的洗礼 ,这才能够造成 真正的人的文学 ,” 也就是 “平民的贵族化”或者是 , “凡人的超人化 ,因为凡人如不想化为超人 ,便要化为 末人了 。[ 6 ] ( P6) 按照这样的解释 ,周作人的 ” “贵族”并不仅仅是经济的优裕和进取的精神之代表 ,它实际 , 上蕴涵着更为复杂的文化分层的意味 。 诚如有研究者已经发现的 , 在对贵族与平民的区分中 , 周作人对于贵族精神的偏向是显而意见 的 [ 23 ] ( P164) 。就周作人而言 ,虽然坦陈自己并不想 “因此来判分那两种精神的优劣”但其实他还是坚持 , [ 15 所谓贵族 “精神的优胜”称赞阿? , 托尔斯泰为 “立在文化最高处的精神上之贵族主义者” ] 。而民众 ,在 他看来 ,即使不是 “末人”恐怕也是庸人 ,这在他以后的论述中更为明显 。1926 年 ,周作人引英国学者 , ( 弗来则 ( Frazer ,即弗雷泽) 普须该的工作》 Psyche’ Task) 中的话 ,认为 《 s “民众终是迷信的信徒 ,是不容 易济度的 。而声称能带给他唯一安慰与希望的 ,则是接下来他引的弗来则的另一段话 : ” 实际上 ,无论我们怎样地把他变妆 ,人类的政治总时常而且随处在根本上是贵族的 。( 案 我很想照语源译作 “贤治的”) 任使如何运用政治的把戏总不能避免这个自然律 。表面上无论 。 怎样 ,愚钝的多数结局是跟聪敏的少数人走 ,这是民族的得救 ,进步的秘密 。高等的人智指挥 低等的 ,正好人类的智慧使他能制伏动物 。我并不是说社会的趋向是靠着那些名义上的总督 , 王 ,政治家 ,立法者 。人类的真的主宰是发展知识的思想家 ,因为正如凭了他的高等的知识 ,并 非高等的强力 ,人类主宰一切的动物一样 ,所以在人类今间 ,这也是那知识 ,指导管辖社会的所 [4 有的力 。 ] ( P228) 就此而言 ,周作人的 “贵族” 显然即是他先前所谓的 , “贤者” 也就是此时 , “聪敏的少数人” 高等的知 、 “ 人”而 ; “民众” 则是那些需要被引导的 “低等的” “愚钝的多数” 。联系之前 “说到 Aristocratia ,该字的本意 [ 是超等 ,好 ,所谓有知识阶级之谓也”13 ] 的说法 , 我们不难明白 , 在周作人的观念中 , 所谓平民 、 民众 、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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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等等 “多数不文” 的社会成分 ,实际上正是在形体/ 精神 、 / 超人 、 / 高等 、 / 聪敏等等具有强 末人 低等 愚钝 烈对立意味的概念中显现其与 “贵族” 的轩轾之别 。而在这种界定之下 ,周作人强调 “我相信趣味不会 , 平等 ,艺术不能统一 ,使新剧去迎合群众与使旧剧来附和新潮 ,都是致命的方剂 ,走不通的死路 。[ 9 ] ( P49) ” 概言之 ,在民间文学论述与新文学的建构中 ,由原先主张 “多数不文的民众” 是民间文学诞生和传播 的场域 ,再到认为 “民众之口” 只是某种阶级文学宣传的凭借 ,最后将文人与优伶也视为民众的一部分 , 周作人逐渐修正对于民众的认识 ,并在对国民文学 、 革命文学 、 通俗文学的批判过程中否定了平民文学 ( 民众文学) 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期间被赋予的 “革命” 的新质 。与此同时 ,他修改了五四一代多数新文化 人关于平民与贵族的二极对立模式 ,承认贵族文学在 “国语文学” 中的合法地位 ,并坚持民众与贵族在知 识与精神上的差异 。种种的修正与这种对于 “多数” 的失望与对于 “少数” 的认同 ,最终显示了周作人的 民间文学论述与新文学建构中精英主义与理性主义的立场 。而五四新文化人用来建构新文学 、 实现思 想与文学革命的 “民间” 资源 ,也逐渐被周作人置于其想像的 “新文学” 的对立面 ,成为他的新文学塑造中 需要被否定的因素 。 在五四前后的时代氛围中 ,民众以其落后 、 愚昧作为新文化人启蒙的对象 ,又以其自然 、 、 、 淳朴 刚健 清新的一面被新文化人想像为对抗传统士大夫文化的资源 。此一悖论性的状态 ,在表明 “民间” 乃是一 种被新文化人 “发现” 并赋予的 、 带有启蒙愿景的 “装置” ,实际也透露出新文化人在此一 外 “发现” 中身份 认同的焦虑 。诚如 ,研究者指出的这些从事 ( 提倡) 歌谣收集与研究的新文化人 ,在民间之外 ,又与平民 和贵族都不相连 ,但也就是这种身份的模糊和待定 ,使他们获得了能够在 “民” “非民” 与 之间任随取舍的 优越和自由 : 当需要发现民间并启蒙大众和改造国民时 ,他们就是民众之外的社会良心和知识精英 ; 而 在需要抵制官府 、 批判圣贤的时候 , 他们则又转而 “为民请命” 乃至成为民众的一员了[ 24 ] ( P28) 。此种身 份的模糊与待定 ,说到底 ,则隐含着一种对 “民间” 与民众立场的不稳定性 ,成为他们利用 “民间” 资源建 构新文学与新文化的一把双刃剑 : 周作人在民间文学视野下对新文学的想像与建构 ,正可视为此一不稳 定性所实际展开的具有代表意味的面向 。 耐人寻味的是 ,当周作人批判民众文学中所继承的士大夫思想时 ,并非将矛头指向思想的发源地 , 而是指向了作为承袭者的民众 。经由民间文学与民众思想落后面的认识 ,周作人在逐渐抛弃知识分子 启蒙热情的同时 ,也改变了其 “平民文学” 时代的民间立场 ,并将思想变革与文化拯救的责任重新寄托于 [ 25 作为精神贵族的知识分子身上 ,走向与梁实秋等人所鼓吹的 “少数天才领导大众” ] 相近的立场 , 而与 鲁迅等其他知识分子对民间文学和民众所保持的巨大认同则处于可供对照的位置 。周作人在关于平民 / 贵族的论述中 ,将贵族最后定义为 “知识阶级”虽然不能明言这是他有意的建构策略 ,但在客观上 ,却 , 是以一种弃 “下” “上” 扬 的方式寻求着对于所属阶级的身份认同 。他后来一再反省的民间文学所传递的 士大夫封建思想的冥顽不化 ,虽也有着解构传统知识分子身份与形象的冲动 ,但他仍最终将解决的方式 归之于知识精英 ,其思想实质并未跳出近代知识理性的老路 。 参考文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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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 : 宏   玲

Zhou Zuoren’ Unoff icial Position and His Structure of Modern Literature s
Lin Fenfen Abstract : Since t he late of t he Qing Dynasty and t he beginning of Republic of China , folk literat ure was regarded as a source of literary improvement and reform by intellect uals. Starting wit h t he met hod of folklore , Zhou Zuoren had a particular cognition and explanation on folk literat ure. Through st udying t he change of Zhou Zuoren’ identification on folk writers and his criticisms of folk literat ure , t he article was a s review on t he relationship between his unofficial position and t he st ruct ure of modern literat ure , in order to reveal t he uniqueness in identifying his position and t he complexit y of his t hought s. Key words : Zhou Zuoren , unofficial position , modern literat ure

《 < 儒林外史 > 研究史》 出版
   < 儒林外史 > 研究史》 《 一书 , 由著名学者吴敬梓与 《儒林外史》 研究专家陈美林教授担任主编 ,李忠明教授与 吴波教授合作撰写 ,海峡文艺出版社 2006 年 12 月出版 。 从学术史的角度来看 , 该书具有以下显著特点 : 新颖 独创的体例 ,丰富完备的史料 ,实事求是的态度 ,审慎精确 的论断 。 首先从体例上看 ,该书在全书框架和内在理念上形成 了自己的学术史体例 ,那就是充分借鉴中国史学传统的编 年体 、 纪传体与纪事本末体的结构方式 , 将三者巧妙地熔 为一炉 ,用编年体描述近三百年来 《儒林外史》 的研究历 程 ,用纪传体评述在三百年来 《儒林外史》 研究中起了重要 作用的研究者们的独特贡献 ,用纪事本末体总结在三百年 《儒林外史》 研究中出现的重要学术问题的前因后果 、 是非 曲直 。这样一种结构方式 , 立体 、 直观地体现了 《儒林外 史》 研究的历史进程 。最明显的是全书的附录 , 作者特地 分为两类论著索引 : 一类是编年体的 , 按照发表或撰写的 时间先后排列 ,于是哪一时期是 《儒林外史》 研究的热点时 期 ,哪一时期集中讨论了哪些问题 ,一目了然 ; 另一索引是 按照论著作者的姓氏笔画排列的 ,同样 ,哪位研究者对 《儒 林外史》 研究贡献较大 ,他着重解决了哪些问题 ,他的研究 特色 、 学术历程 ,也是一目了然 。 其次 ,作为一部学术著作 , 必须完整掌握所有的相关 研究成果 ,充分了解各个时期 、 各位研究者的研究背景 、 研 究历程 、 研究成果在学术界的反应及其对后来者的影响 。 总之 ,要做好研究史的工作 ,必须掌握完备的第一手材料 。 这方面 ,该书的作者具备得天独厚的优势 。因此 , 本书不 但所有研究性论著搜罗殆尽 ( 详尽的研究论著索引便是表 现之一) ,就是 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那些没有记录或者没 有形成文字的 “活” 的历史 ,也作了详细阐述 。 再次 ,作为回顾 、 总结 、 反思性的研究史著作 , 必然涉 及到对若干历史问题的评价 。该书不但客观介绍了不同 学术观点的差异 、 论争过程 ,实事求是地分析了双方观点 与论证的得失 ,而且将两人论争的原文作为附录 , 供读者 对照 、 参考 ,以作出自己的判断 。这样的态度 ,体现的是尊 重科学的实事求是的学术精神 。 最后 ,该书最重要的特点是论断审慎精确 。撰写研究 史著作 ,介绍该研究领域的发展过程 、 主要成果 、 代表人物 固然重要 ,但是最重要的则是 ,在对既往之研究做全面详 尽的总结 、 分析的基础上 ,评判成败得失 , 总结经验教训 , 分析该研究领域取得成功的时代 、 个人原因 , 进而探索未 来前进的方向 、 可能取得的突破 、 需要注意的问题 。由于 该书作者学养深厚 ,因此 ,在评判相关观点的得失时 ,就显 得相当准确 、 到位 ,而不是一般的泛泛之论 。 ( 摘自 2007. 8. 4 光明日报》 《 刘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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