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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的斑点6


《墙上的斑点》

《墙上的斑点》(1917)被公认为伍尔夫的第 一篇意识流小说。 小说家福斯特认为它是既不枯燥又非同寻常 的可爱的小作品,而诗人艾略特在向法国读者介 绍伍尔夫时说她对于描绘事物有一种不同寻常的 天赋,也特意提出这个短篇作为例证。由此可见 他们对《墙上的斑点》的推崇。

(一)情节
《墙上的斑点》以第一人称写成

,叙述者坐在 屋里,不经意间抬起头来注意到墙上的斑点,“我” 并不清楚那斑点究竟是什么,却又不想站起来弄清 事情的真相,于是,“我”浮想联翩:首先想到这 可能是一枚钉子,后来又猜想这可能是一片小玫瑰 花瓣;渐渐的,又觉得它看上去更像一个小丘…… 就这样在幻想与现实的交错中主人公难以自拔,正 在这时有人走进屋子,从来人的话中我们可以知道 那个墙上的斑点原来不过是一只蜗牛。

小说寥寥四千余字,涉及的物理时间跨度相 当有限,整个叙述过程中没有行动,没有情节, 也没有对外部客观世界的描述,但是随着对斑点 的猜测,叙述者头脑中闪现出一幅幅朦胧的历史 画面和飘忽的生活印象与想象,斑点成为人物意 识活动和自由联想的媒介。 人物在某个特定时间、空间内飘忽不定、稍 纵即逝的思绪与浮想由此烘托而出,一个囊括了 过去与现在、历史与现实、生命与死亡在内的丰 富多彩、内蕴无穷的精神世界以及意识与存在之 间的相互关系也由此得到生发。

(二)叙事结构
通篇小说中叙述者形体上的静止与思想的活 跃两相辉映。她一直试图弄清对面墙上的斑点到 底是什么,在思考的同时也觉察到了阻止她认识 世界的力量。一方面她受到严格的社会和知识传 统的限制,另一方面她也受到纯主观的幻想的制 约。她的思想绕着墙上的斑点旋转,不时突然离 开,但又逐渐靠近。尽管故事的主题是叙述者思 想的流动,但是在表面的纷乱复杂当中依然存在 着严谨的叙述结构,依然隐含着严密的逻辑性。

从表面上来看,通篇小说的一切都朦胧而不 可捉摸,但叙述者不时打断幻想回到斑点上来, 这样小说的叙述就不至于显得太松散。斑点所提 供的都是在抽象概括和主观幻象之间的一种过渡, 斑点本身就是故事的一条最明显的线索。 叙述者经历了从不确定墙上的斑点是什么到 想弄清事实的真相,到“希望能碰上一条使人愉 快的思路”,再到宣称“什么都没有证明、什么 也没有发现”,然后是“赞赏着身外的世界”, 最后被突然打断,她的联想并非漫无头绪。

事物的线索: 人:房客、遗失的物品、莎士比亚、伦敦的星 期日(午餐、散步、聚会)、上校(分界点,前边 以人为主,之后以自然为主); 自然:鱼、海鸟卵、树、松鸡、水甲虫、…… (“没有教授和专家”的“安宁而广阔”的世界) 思想的线索: 艺术背后应当包含思想、莎士比亚、小说家的 创作、知识和思考、平静幸福的联想

尽管叙述者试图安静地陷入沉思,但是陷入 沉思的同时时间的因素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因 为她首先想到的还是原来的房客;然后是自己的 过去,童年时代以及由此上溯到维多利亚时代的 东西。紧接着便是在博物馆中陈列着的那些过去 的文明留下的遗产,而这些需要考古学家的挖掘 与鉴定。 由此我们得以看出作品中时间与空间的联系, 离叙述者愈久远的东西被埋藏的愈加深厚,也由 之被赋予了更深重的文化价值。这是一个埋葬与 挖掘的过程。

上校—考古学家的出现是一个分界点,此后 小说的叙述由以人为主转向了以事物为主。他的 突然死亡意味着叙述者对人类世界的反思的终结, 因为此后叙述者的幻想让她看到了另一个安宁广 阔的世界。这段联想从陆地扩展到水面,意识流 与生活之流逐渐融合在一起。

小说的第二条线索围绕着思想、规则和事实 而展开。 在开篇叙述者便借房客之口谈到艺术背后应 该包含思想。紧接着,叙述者又提出了关于未来 小说家的设想以及她对现实的思考,也就是说小 说家们必须勇于探索个人灵魂中丰富的深层内容, 而不是任何人都能看到的“人的外壳”,这里, 人的外壳与蜗牛的外壳在暗中相互参照。惠特克 的尊卑序列表与后边“装满白色的海鸟卵的鸟窠” 所体现的自由、生机构成辩证的对立关系。

这里,伍尔夫凸显出几个在以后的小说中经 常使用的主题,其一为对于个人灵魂自由相对立 的东西的极度憎恶,其二为对男权中心世界的不 满,因为他们制定了世界的标准与规则。

回顾上述的两个层次,前一个层次侧重于对 具体事物的联想,后一个层次则重在探讨思想, 这在无形当中预示出人类感知事物的两种方式, 女性世界是被动的、感性的,而男性世界则侧重 分析、理性与秩序。 这两种方式相互交错出现于叙事当中,互动 地相辅相成。

在完全沉入意识的联想与遐思的过程中的时 候,叙述者也时不时地感受到自我迷失的惶恐。 确证斑点究竟为何以及对自己将要采取的行动的 设想一次次想把她拉回到现实世界当中。只有物 质世界的真切存在才能使她自身主观意识的流动 有了足够的参照物,主观意识虽然处于活跃的运 动过程中,外在世界却是静止的,动与静得到了 相互印证。

接下来的篇幅围绕着木板、木头和树这三个 意象展开,这是解读这部文本的另外一条线索。 这个过程包含了树的生长、毁灭、生命的延 续的过程,而叙述者的思索同样是树状的,她的 意识有着许多分叉,朝向不同的方向。也许我们 可以将树视作人与自然合而为一的象征。“这树 勾起了许许多多平静的、幸福的联想”,最后这 种种幻想被打破了,主人公也由之被带回了时间 和空间都被死死限定的现实生活当中,也被固定 在了客观现实的“硬壳”当中。

总的看来,这个流程当中小钉子被大钉子所 取代,小画像被博物馆所取代,玫瑰花瓣变成大 树,前任房客变成退休上校,叙述者幻想的中断 则变成了故事的结尾。事物不断地重复、扩大, 又不断地被新的事物所取代。 我们假定故事的外在形式可以与蜗牛的外壳 作一个类比,那么故事的内容便正如同蜗牛壳内 的身体。蜗牛在小说当中系结了惠特克年鉴的僵 化世界与叙述者意识流的自由世界,同时也象征 着伍尔夫在“硬壳”的固有形式与流动变幻的内 容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三)植物意象
小说开篇便出现了“三朵菊花”的意象,紧 接着,在第二段中作者提到了“嘴唇像红石竹花 的贵妇人肖像”,在第三段中又描绘了“开满水 仙花的草原”。在英国文化传统中,各种花卉是 有着各自不同的寓意的,人们习惯称之为“花 语”。这部作品中的花也有着其特定的含义。

此外,鲜花与尘土的联系也不容忽视。由夏 日残留的玫瑰花瓣作者联想到壁炉上的灰尘以及 特洛伊的尘土,想到无法毁灭的罐子的碎片,这 预示出古老文明的顽强的生命力,也预示出生命 的生长与被摧毁的过程。紧接着,这个过程便在 下一段中又得到了印证,查理一世时播下的种子 居然也在尘土堆上开出花来。尘土预示了过去的、 陈旧的东西,而鲜花总是象征了鲜活的生命,或 者可以说,这是生命与死亡之间的联系。

从1895年到1904年,伍尔夫经历了最亲近的 三个人的死亡,她也相应经历了三次不同程度的 精神崩溃。她深知世界存在着一种隐秘的模式, 我们自己的生命是和包括这株花在内的万物联系 为一体的,鲜花与泥土也是联为一体的。这种把 个体生命与其他生命、甚至与世界的种种事物联 系为整体的思想,成为伍尔夫生命哲学的重要观 念。 《墙上的斑点》中不断提到尘土与鲜花之间 的联系,无疑正是作家本人的生命哲学在潜意识 里的反映。

总之,《墙上的斑点》以其丰富的意蕴、严 谨的结构奠定了它在意识流小说中的独特地位, 同时这篇小说也集中反映出伍尔夫在小说艺术上 的追求:结合男性和女性的认知倾向,追求自我 意识与外在事物的融合却又害怕被湮灭,事物与 思想相互对抗却又紧密关联,艺术家对外部结构 与内在内容的控制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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